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经过30多年在新闻编辑室的工作经验，我学到一个恒久不变的真理：没有任何一个故事能够包含全部真相。对于同一事件，10位目击证人会有10个版本。有人记住的是车子的颜色；有人记住了尖叫声；有人坚持说嫌疑人向左边跑了；但另一个却会发誓说是向右边跑的。偶尔，还会有人的描述是如此得戏剧化，以至于使你怀疑他是否真的在同一现场。

一名记者要倾听、反复核实、删减、验证，最终做出取舍。取舍并非欺骗，而是经过思考的整理与编排。这个教训一直伴随着我，尤其当有人带着几分得意地说：“《圣经》里充满了矛盾。”我通常会对此付之一笑。这不是轻蔑，而是会心的一笑。因为我一生都在与叙事打交道。

犹达斯、目击者与叙事框架

以依斯加略人犹达斯为例。《玛窦福音》上记载，犹达斯懊悔不已，便把三十块银钱退还回去，然后“上吊死了”。（玛27：3-10）《宗徒大事录》上则说，他在一块后来被称为“血田”的地里“倒头堕下，腹部崩裂”。（宗1：18）对此，评论家会说：“这是矛盾的”。而经验丰富的记者则会说：“这是因为视角不同。”如果由我来报道这则新闻，一位消息来源可能会说：“他上吊了。”另一位则可能描述尸体在田地里被发现时的情形。我的职责不是惊慌，而是分辨：到底发生了什么，又要从哪一个角度来叙述此事？

圣史玛窦强调的是“悔恨”与“预言的实现”；而圣史路加在《宗徒大事录》中强调的是后果与公众的记忆。虽然这是不同的框架，却在讲述着同一个悲剧性的结局。在新闻业里，这是常事。一家报纸会以情感为切入点，而另一家则强调法律意义，第三家可能会关注政治影响。他们是在说谎吗？不！他们的报道完全一致吗？也没有。事实上，过度的整齐划一，有时反而更令人心生怀疑。

两个创造故事，一幅宏大的画卷

无独有偶，《创世记》开篇第一章描绘了天主在六天之内有序的创造工程。人类——男人和女人——在第六天被一同被造。该叙述语调庄严、结构分明，是一个近乎礼仪性的诗篇。该书的第二章节奏放慢，上主天主取尘土以造人，栽种了一座园子，带动物到人面前；女人由男人的肋旁被造。两段叙述顺序不同，语气不同，词汇也不同。这是矛盾，还是不同镜头的呈现？不，一个是广角镜头，另一个是特写镜头。我自己也写过类似的稿件，先给出全国层面的概览，再深入某个具体人物的故事。同一事件，不同的拍摄角度。圣经作者并非不自觉。他们不仅仅是讲故事的人，更是神学家。

隐没的十八年

《路加福音》为我们讲述了耶稣的降生；12岁时，祂又在圣殿中与经师辩论，令人惊叹，然后则是沉默，直到耶稣大约到了30岁左右。正如人所能想象的，对此的猜测层出不穷，甚至有人猜测，耶稣可能曾秘密前往印度向瑜伽修行者学习了如何做默想。有一次，一位来自中国的道家朋友真诚而认真地告诉我，耶稣一定去过远东，在少林寺学习了气功式的疗愈之术，然后才回来展开祂的宣讲与医治的传教生活。无论真假，这都提醒我：每一种文化都会试图用想象、意义与幽默去填补那些沉默的空白。圣史路加只用了一句话：“耶稣在智慧和身量上，并在天主和人前的恩爱上，渐渐地增长。”（路2:52）

十八年，被浓缩成一句话。作为一名记者，我理解此种压缩。我曾把2000字的采访在不失其精髓的前提下缩减成600字的特写；也曾将冗长的政治演讲提炼成三段文字，并保留其核心信息。被省略的内容，并非不重要。只是对当下要讲述的故事而言，那些并非核心。

读圣经，研读圣言

多年之后，我愈发相信：就像专业记者不会单纯只依赖一个消息来源一样，圣经不仅要阅读，更要借助注释书、释经学与诠释学工具来研读。专业的法官不会仅凭一份证词就裁定整个案件，而会反复核实，咨询专家，查考背景，采访律师与证人等等。那为何我们在学习圣经时会变得草率呢？圣经中的一些张力确实复杂，有些段落需要从历史角度来理解，需要细细品味语言类型与文化背景。张力与差异不是在瓦解叙事，而是组成叙事的一部分。

紧抓本质，而非面面俱到的详尽记录

圣经，不是一本从天而降的逐字速记稿，而是一座充满见证的图书馆，由人在与神的相遇当中写下，并承载着神的痕迹，其中包含诗歌、法律、预言、哀歌、家谱与叙事等文学题材。几十年的新闻工作使我学会尊重层次分明的真理。记忆是选择性的，叙事是有目的的，框架是不可避免的。

不论是读到犹达斯、撒乌尔、两个关于创造的故事，或是达味的人口普查，或是耶稣在纳匝肋的隐居生活，我并不因叙述的差异而感到困惑。反而，我会更细致地去阅读，停下来去感受那些暂停、张力与行间的空白。因为正是在那些空白里，各种反省应运而生。

在新闻编辑方面，我们常说：“要把故事讲对，但要记住，没有一个故事是能涵盖全部的真理。”

圣史若望在福音结尾也有类似的感叹：“耶稣所行的还有许多别的事；假使要一一写出来，我想所要写的书，连这世界也容不下。”（若21:25）这是一种带着夸张色彩的见证。它提醒我们，无论是在圣经当中，还是在新闻报道里，最谨慎的记录也只能捕捉整体的一部分。

信仰所关乎的，不在于穷尽细节，而在于抓住真理的本质。它在纸张的空白处留下低语，在叙事的背后留下暗示。凡人之手竟写下了神圣的故事。有时候，正如每一位记者、每一位读者最终都会明白的：真正重要的，不是我们能记录下多少东西，而是我们允许自己被这一切所触动。圣经不仅要被阅读，更要被细致地研究，就是在日常对话中生活出来，在惊奇中寻求发问，在耐心、幽默与谦逊中被细细地品味。正如一碗慢火熬煮的鸡汤能滋养心智，温暖心灵。这也提醒我们：正如同讲好故事一样，当我们愈加用心倾听时，信仰才会变得愈加丰盛。

——由Joseph Masilamany为本台供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