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
二月

02

40

汉中古路坝朝圣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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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月三十日,冬日的秦巴山区笼罩着一层淡青色的薄霭。我们一行数人,驱车前往汉中城,向东南方向的城固县董家营镇驶去。此行本是为参加翌日两位司铎及一位执事的祝圣典礼,但天主似乎为我们安排了另一场更早的、触及灵魂的会晤——朝圣那座在历史风烟中静默了百余年的古路坝天主堂。

山路蜿蜒,将尘世的喧嚣一层层剥离。当车子最终停在一处高坡,那座由青砖与灰瓦构筑的建筑群映入眼帘时,一种超越时空的肃穆感瞬间攫住了我。这不是一座仅供远观的古迹,而是一位饱经沧桑却目光如炬的长者,它身上交织着三重伟大的身份:信仰的圣殿、教育的灯塔,以及今日依然跳动着的、属于天主子民的鲜活心脏。我们的朝圣之旅,便从叩问这三重灵魂开始。

圣伯多禄圣保禄主教座堂与汉中教区的根

走近这座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建筑,其形制仍能诉说往昔的庄严。现存的主教公馆与修女院虽仅为当年宏伟蓝图的一部分,但那种中西合璧的气度依旧震撼。回字形的封闭院落,严谨的砖木结构,是典型的中国智慧;而那高耸的格局、下方上圆的窗棂,以及罗马复兴式建筑的遗韵,又将人的思绪引向遥远的泰西。抚摸着冰凉的青砖,我仿佛触摸到一段艰辛而充满信德的拓荒史。

早在明末,福音的种子已由方德望神父等先驱播撒在汉中大地。然而,真正将信仰在此扎根、使之成为区域中心的,正是古路坝。1887年,陕西南境代牧区成立,安廷相主教被任命为首牧。自1896年起,历时十数年,一座规模宏大的主教府建筑群在古路坝拔地而起。这不仅仅是一座教堂,更是一个完整的信仰与生活体系:宏伟的主教座堂(奉献给圣伯多禄与圣保禄)、主教公馆、拉丁修院、修女院、育婴堂、养老院……总计五百零五间房屋,如一座信仰的城池,屹立于秦巴山间。这里,曾是统领整个汉中教区的神经中枢,是培育本地圣召的摇篮,也是实践爱德、服务弱小的见证。祭台之下,三十余位中外主教、神父的长眠,更让这片土地因奉献与牺牲而成为圣地。

我静立于院中,试图在脑海中复原那曾经的盛景:拉丁修院里青年修士们的诵经声,修女们默默服务的身影,主日弥撒时庄重的礼仪与悠扬的圣咏……古路坝,曾是汉中信友们仰望的“耶路撒冷”,是这片土地上天主教信仰最坚实的基石。它奠定了教区的组织架构,保存了纯正的信仰传统,并以庞大的实体建筑向世人宣告:天主在此与人同住。

国难中的“炼狱”与民族精神的“灯火”

然而,天主的计划深不可测。这座为祈祷与宁静而建的圣所,却在民族最危难的时刻,被赋予了另一项震撼人心的使命。1937年,全面抗战爆发,平津沦陷,华北之大,已容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。为存续中华文脉,多所高校被迫千里西迁。1938年,国立西北联合大学工学院,以及随后由北洋工学院、北平大学工学院、东北大学工学院、私立焦作工学院合并组建的国立西北工学院,来到了古路坝。

于是,琅琅书声替代了往日的诵经声,工程图纸铺展在曾经的圣所回廊。那口1905年从意大利远渡重洋而来的教堂铜钟,从此成为召唤学子们上下课的铃声。彼时,大后方有“三坝”之说:成都华西坝是“天堂”,重庆沙坪坝是“人间”,而地处深山、缺水无电的古路坝,条件最为艰苦,被称为“炼狱”。但正是这“炼狱”,淬炼出中华民族最坚硬的精神合金。

我走进一间保留原貌的厢房,如今这里陈列着当年的旧照与实物。照片上的青年,衣衫简朴,目光却如炬。资料记载,为了救国图存,许多学生首选航空系,立志“造飞机打日本”。院长潘承孝先生治学极其严格,一二年级的淘汰率高达15%。没有电,学生们便点起油灯、蜡烛;教室不够,就散布于山坡、林间苦读。于是,深夜里,古路坝的点点灯火彻夜不熄,与不远处七星寺校区的“七星灯火”交相辉映,成为照亮中国未来科学之路的“坝上长夜”。材料学泰斗师昌绪院士曾回忆,他与后来成为清华大学校长的高景德同住一室,却因各自挑灯夜读的作息,竟难得在宿舍碰面。这是何等的刻苦,何等的壮志!

八年烽火,这座深山的信仰殿堂,化作了中国高等工程教育的重要熔炉。它培养了1400余名毕业生,其中走出了师昌绪、吴自良、高景德等11位“两院”院士,以及无数共和国的科技栋梁。古路坝的灯火,已不仅是为个人前途而燃,它更是民族不灭的智慧之火、自强之火。此刻,我忽然深切地领悟到,当年传教士们在此建造的,不只是一座物质的教堂,更是一种精神的“空间”。这种空间所承载的宁静、奉献与超越性追求,在民族危亡之际,无缝地转化为另一群人以“科学救国”的信念进行终极求索的圣地。信仰与科学,两种看似不同的光芒,在这里因对永恒真理与现世拯救的共同渴望而奇妙地共鸣。

古老堂区中跃动的当下

历史的风雨无情。文革期间,宏伟的大堂与小公馆被拆毁,令人扼腕。但天主的教会如同磐石,虽被海浪冲击,根基永存。改革开放后,宗教政策落实,古路坝教堂的部分房产归还教会。如今,当我以一位朝圣者和司铎的身份走进这里,最令我感动和欣喜的,并非仅仅是凭吊往昔的辉煌,而是触碰到了一份真实而坚韧的“当下”。

虽然昔日庞大的建筑群仅存主教公馆与修女院两座四合院,但生命的气息已然充盈。我们看到,经过修缮的屋舍整洁有序,有教友在轻声打理。一位本地的老教友告诉我们,虽然日常的大型礼仪多在城里的教堂举行,但古路坝作为“祖堂”和精神的源头,从未被遗忘。逢重要瞻礼或教会节庆,仍有不少信友会回到这里祈祷、纪念。堂区的生活或许不像城市那样频繁热闹,但它更像一条深埋地下的溪流,静默却从未断绝。

更令人振奋的是,这座凝聚了信仰与人文双重遗产的圣地,其价值正被更广泛地认知和保护。它不仅是城固县、陕西省的文物保护单位,更在2019年,作为“国立西北联合大学办学旧址”的一部分,被国务院列为第八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这意味着,古路坝的故事——既是中西文化交流史、中国天主教本地化史的重要一章,也是中华民族抗战教育史、科技自强史上辉煌的一页——得到了国家最高级别的珍视与肯定。这里的一砖一瓦,都将被妥善保存,向后人诉说这不平凡的一切。

夕阳西下,为古老的青砖墙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辉。我们站在先辈主教、神父们安息的土地上,站在曾彻夜闪耀着救国灯火的院落里,我们静默的祈祷词格外深沉:

“仁慈的天父,我们感谢你,在这片神圣的山坡上,你曾点燃了信仰的烛光,又在民族危难时,让这烛光化作了科学与教育的火炬。求你护佑这座见证了你奇妙安排的殿宇,使它在被妥善保护的同时,永远不失其为教会团体的精神家园。求你让从这里走出去的信仰精神与‘公诚勇毅’的报国品格,能继续滋养我们的教会,也滋养这片你深爱的土地。”

离去时,暮色已浓。山风拂过,仿佛送来了历史的余响:既有那铜钟清越的鸣响,也有学子们激昂的歌声;既有拉丁文的圣咏,也有“中国必须强起来”的铿锵誓言。古路坝,这座秦巴山深处的圣山,早已将它三重灵魂——信仰的基石、教育的熔炉、不息的生命——熔铸成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。

它告诉我们,真正的朝圣,不仅是走向一个地方,更是去理解那地方所凝聚的精神,并将那精神之火,接续到自己的生命与使命之中。明天的典礼,两位新司铎和一位执事将被祝圣。我想,古路坝今日的宁静与坚韧,或许正是给予他们,也是给予我们所有事主之人,最深刻而无声的祝圣礼。

——罗晓平神父,2022年2月2日于古城西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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